韩妩五十二岁生日那天，贾江山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给她，又给岳父斟满酒。 亲戚都说他体贴。 散席后，他钻进储藏室，从旧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照片。 照片上，年轻的他站在老廊桥边，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女人。 手机突然亮了，陌生号码发来短信：老廊桥下月拆，周雪莲回来了。 贾江山手一抖，搪瓷杯砸在水泥地上。 门外传来韩妩的脚步声，问他在干什么。 他把照片塞回箱底，说找螺丝刀。 韩妩没再问，只把拖把靠在门边。 水渍漫过照片角，他盯着那点湿痕，半天没动。 01 贾江山退休返聘后，每天骑一辆旧二八自行车去水利站。站里年轻人喊他贾师傅，他笑着应，顺手帮人修水管、换灯泡。谁家有事叫他，他从不推。 韩妩在县供销社干了一辈子会计，退了休，在家操持。她话不多，家里家外收拾得利索。贾江山常跟人说，韩妩是难得的好女人。 那天贾俊远带丁欣怡回来，提了婚事。丁欣怡长得文静，喊人亲热。韩妩从中午忙到傍晚，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炖排骨摆了一桌。 饭桌上，贾江山问婚房首付还差多少。贾俊远说差八万。贾江山说他想动养老钱。韩妩正给丁欣怡夹菜，筷子停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 “养老钱不能动。”韩妩说。 贾江山没接话，给贾俊远使了个眼色。 儿子没吭声。 丁欣怡低头扒饭，装作没听见。 饭后贾俊远送丁欣怡走，回来跟贾江山说，差的钱他自己想办法。 贾江山坐在沙发上抽烟。韩妩擦着桌子，背对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两米远，谁也没说话。 夜里贾江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韩妩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，下午喝了浓茶。 其实他下午接到孙宏斌电话。孙宏斌是他老同学，在城南菜市场搞批发。电话里孙宏斌说，老桥下个月要拆，你知道吗。贾江山说知道。 孙宏斌停了一下，又说，周雪莲回来了，她妈病得不轻，她回来处理老房子。贾江山嗯了一声，把电话挂了。 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韩妩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熟了。他悄悄翻身，从床头柜底层摸出钥匙，去了储藏室。 储藏室堆满杂物，旧工具箱在最里面。他蹲下去，翻开一层层旧钉子、螺丝刀、生锈的钳子，摸到一张硬纸片。照片已经泛黄，边缘卷起。 廊桥边，年轻的他穿一件白衬衫，旁边站着扎辫子的周雪莲。她笑得腼腆，手背在身后。背面有一行字：江山留念，雪莲。 贾江山盯着照片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把照片翻过去，又翻过来。搪瓷杯从架子边缘滑落，砸在水泥地上，碎成几瓣。 门外传来韩妩的脚步声。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 “没事，碰倒个杯子。”贾江山把照片塞回箱底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找个螺丝刀。” 韩妩没再问。门缝里的光晃了晃，脚步声远了。贾江山蹲在地上，水渍从碎杯子底下漫出来，一点点洇湿了照片角。他盯着那点湿痕，半天没动。 第二天一早，贾江山照常骑车去水利站。路过老廊桥时，他捏了刹车。桥头贴了一张红纸公告，远远看不太清。他没过去，蹬了两下踏板，走了。 水利站里年轻人小郑说，老桥拆了要建新桥，宽两倍。 贾江山说好事。 小郑问他当年修桥是不是他参与过。 贾江山说是，桥墩底下还留着他签名的水泥袋。 中午他去街角吃面，碰见陈秀芹。 陈秀芹住他隔壁楼，爱传闲话。 她端着碗凑过来，说：“贾师傅，你听说了吗，周雪莲回来了。她当年走得多风光，现在回来了，听说她男人死了。” 贾江山筷子没停，说：“听说了。” 陈秀芹又压低声音：“她妈那病，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 贾江山吃完面，把碗推到一边，站起来。陈秀芹还在说，他摆摆手走了。 回到家，韩妩在阳台上晒被子。贾江山换了鞋，坐在沙发上翻报纸。韩妩抱着被单进来，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。 “今天陈秀芹跟我说，周雪莲回来了。”韩妩语气平平的。 “嗯。”贾江山没抬头。 “她妈病重，你听说了吧。” “听说了。” 韩妩把被单叠好，放进柜子。她又说：“俊远的婚事，那八万我再想想办法。” 贾江山放下报纸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韩妩头发里夹着白丝，肩膀比年轻时窄了些。他想说点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 晚饭时两人照常吃饭。电视里播本地新闻，说老廊桥拆除工程将于下月启动。画面里桥头的石狮子被吊车吊起，放在卡车上。 韩妩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。贾江山端起碗喝汤，汤有点烫，他放下碗，咳了两声。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好。他梦到年轻时候，老廊桥下的河水涨了，周雪莲站在桥头等他。他跑过去，跑着跑着桥断了，周雪莲站在对岸，越走越远。 醒来时天还没亮。韩妩背对他躺着，肩膀轻轻起伏。贾江山盯着天花板，等到天光泛白才起身。 02 周雪莲是在菜市场撞见贾江山的。 那天贾江山去买豆腐，一抬头，看见她站在斜对面摊位前挑菠菜。 她穿一件灰蓝色外套，头发剪短了，脸上多了皱纹，但眉眼没变。 贾江山手一紧，塑料袋攥出声响。 周雪莲也看见了他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笑了笑。那笑容客气疏远，像对陌生人。 贾江山走过去，问：“你妈身体怎么样？” 周雪莲说：“还那样，在医院住着。” 两个人隔着菜摊站着。卖豆腐的老赵催他拿豆腐，贾江山转身付钱。再回头时，周雪莲已经走了，菠菜忘在摊位